2026年5月27日 星期三

天天天藍——以詩化的語言形塑思念

作曲:陳立鷗
作詞:卓以玉
演唱人:潘越雲
編曲:陳志遠
製作:李壽全
收錄專輯:天天天藍
出版時間:1982
出版公司:滾石
受訪者:潘越雲
採訪者:張桓瑋

〈天天天藍〉是潘越雲簽入滾石的第二張專輯的主打歌;自小提琴、鋼琴與中國橫笛款款鋪綴出哀而不傷的聲情,她的演唱彷彿風吹開紗簾,窗外的湛藍流瀉進房,沾染了文藝男女多愁的思緒。

潘越雲回溯四十多年前收到這首歌的悸動,〈天天天藍〉富含民歌特有的文藝質感,「當我第一眼看到〈天天天藍〉的歌詞,就被它如《詩經》一樣的筆觸所吸引、打動。」這首歌,由陳立鷗作曲、卓以玉作詞,以極簡歌詞融入深沉迷人的曲韻,透過「不知情的孩子」探問內心哀愁,以「你的眼睛為什麼出汗」呈現流淌的淚水;當歌者唱至「情是深 / 意是濃 / 離是苦 / 想是空⋯⋯」由詩化的語言形塑思念,靜謐卻深刻,迴盪著撞擊人心的餘韻。

「歌詞作者卓以玉教授,在文學、詩歌、繪畫等藝術領域,有著深厚的造詣,正因為源於她的傳統文化底蘊,這首詞才能具有渾然天成的古典韻味與書畫般的氣象。」潘越雲坦言,一首好詞,不在於寫得多麼繁複,〈天天天藍〉寥寥幾字,就把離情別意刻畫得淋漓盡致,以有限寫無限,為我們綿延鋪展的思緒,做出最幽遠的留白。「短短四十二個字,就像畫筆一樣,勾勒、描繪出一幅幽深的思念之境。」

「在譜曲和編曲創作上,陳立鷗和陳志遠兩位大師,賦予作品哀婉的美學意境。曲子富有極強的感染力,層層遞進,留給聽者無盡的想象空間。」編曲概念源於中西合璧的小提琴協奏曲《梁祝》,綿長深情的樂音,讓聽者也跟著揪心,「當如泣如訴的小提琴響起,我想,沒有人的心不會瞬間被深深觸動吧!」

回想當年,《天天天藍》專輯上市便席捲全台,獲金鼎獎唱片最佳製作、最佳演唱、最佳編曲三個獎項,一九九四年也得到華語金曲百大唱片第四名。潘越雲認為它受歡迎的原因,仍歸功於符合當時的民歌風潮,「因此,它深受喜愛文學類作品的歌迷青睞。我也聽聞,這首歌陪伴過一些歌迷走出人生低谷,療癒過不同人的心靈,這也是好音樂正向的力量與意義。」

潘越雲談起〈天天天藍〉對自己的重要性,絕不僅是一首代表作品而已!現今演唱這首歌,對照年輕時的自己,從青澀到醇熟,隨著時光的累積,更加豐厚的心境與聲音,都賦予歌曲更多歲月洗練的韻味,「只要站在舞台上演唱它,我都會看到四十幾年前,剛剛踏上音樂之路的自己,進而更加滿懷珍視之心,努力用歌聲踐行好『歌者』二字。」

聆聽《天天天藍

2026年5月20日 星期三

偷心——偷偷帶走夢裡的永遠

作曲:郭子
作詞:丁曉雯
演唱人:張學友
編曲:Richard Yuen
製作:黃慶元
收錄專輯:偷心
出版時間:1994
出版公司:寶麗金
受訪者:丁曉雯
採訪者:默知

如果沒有當年無意間聽到郭子的個人專輯,可能就無法發現這位才華橫溢的創作人,更無法開啟往後多年的合作。「聽他的旋律,不知道為什麼就是特別有畫面,超級有感覺。」丁曉雯在言談間毫不保留地流露對他的欣賞。

「〈偷心〉副歌『是誰偷偷 / 偷走我的心』歌詞與旋律非常契合,卡得很緊,我常常在想,自己填詞有這麼厲害嗎?」與郭子合作〈祝福〉後,丁曉雯便提議將手中已完成的一些詞交由他譜曲。丁曉雯笑說,回想這首歌,旋律具有獨特的情感張力,從前奏的細膩鋪陳到副歌的情緒爆發,完全抓住歌曲的靈魂,和張學友富有層次感的演唱相輔相成。

〈偷心〉至今仍讓人回味無窮,「我會一直斟酌要用什麼字,很多人唱這首歌會覺得只是對仗,但更重要的是它的層次感」。她進一步舉例,歌詞中的「寂寞/佔領」和「後悔/侵蝕」,誰先誰後便拿捏許久:「開頭使用『寂寞』,呈現比較一般人會有的感覺,是種突然之間空虛了的畫面感。第二段再用『後悔』,便進入更深的情緒,才會『侵蝕』我的心」,層層疊加的情感鋪陳,是丁曉雯一再斟酌後的成果。

她也坦言,需要反覆揣摩旋律與情感,常常花上數天甚至數週,不只要想用什麼詞合適,還要思考其中的邏輯性。例如:「在夢裡 / 永遠『不要』清醒」,曾有學生寫成『不能』清醒,丁曉雯解釋道:「兩者間有主動跟被動的問題,也就是在主觀上你『想要』或『不想要』的差別,我選擇『不要』清醒,是因為了解慢慢地傷害了我的心,所以想醉死在夢裡。」

〈偷心〉發行後獲得第一屆《全球華語音樂榜中榜》TOP20中文金曲。丁曉雯表示,郭子的創作特點在於旋律常常有大幅度的情感起伏,而張學友超卓的音域與情感表達能力,剛好能完美呈現這些張力,「學友的演繹讓人感覺,他並不是在唱一首歌,而是在演繹一段深刻的故事。」丁曉雯如此形容。

郭子也曾翻唱〈偷心〉,他的演繹多一份焦慮與急切,而張學友則展現出孤獨與深沉的情感,兩者風格迥異,各具魅力。丁曉雯指出,不同歌手的詮釋,賦予這首歌截然不同的生命力,這也正是音樂藝術的迷人之處。

丁曉雯感慨道,一九九〇年代的音樂創作注重高度專業分工,創作人、製作人與歌手各司其職,經過層層打磨呈現最優質的作品,「創作是一種奇妙的過程,有時甚至是種緣分」,與當今音樂工業更加快速、便利與自由化的趨勢形成鮮明對比。隨著中國大陸電視劇《繁花》的熱播,這首歌重新進入新一代聽眾的視野,能跨越時代打動人心,正是創作者最欣慰的時刻。

聆聽《偷心


2026年5月13日 星期三

化裝舞會——揭開灰姑娘的神秘面紗

作曲:梁弘志
作詞:梁弘志
演唱人:于台煙
編曲:陳志遠
製作:梁弘志
收錄專輯:化裝舞會
出版時間:1986
出版公司:銀河
受訪者:于台煙
採訪者:王品涵

第五屆金韻獎結束後,評審鍾光榮將當時還在唸大學的于台煙推薦給製作人梁弘志:「這女孩的聲音很棒,但長相卻不怎麼樣。」在還未見過于台煙的情況下,梁弘志已經被她渾厚的中低音深深吸引,並開始構思要為她創作什麼樣的歌曲,才能讓「醜小鴨」變身為「灰姑娘」。

2025/1/15 于台煙小姐拜訪MÜST,接受訪問

正巧當時校園內正掀起舞會風潮,梁弘志便順勢為她量身打造了這首〈化裝舞會〉。歌詞中寫道:「我戴著面紗和鑲著假鑽的頭飾 / 參加這場期待已久的舞會」巧妙貼近許多女大生的心聲。那時大家開始對于台煙這位新人產生好奇,紛紛想見這位神秘小女生的廬山真面目。

「當時新人想要上電視是非常不容易的,因此我們乾脆採取反策略,宣傳寫道:『于台煙拒絕上電視。』先聲奪人,就像隱藏真實面貌的公主。」不僅如此,當時流行的玉女形象通常是長髮妹妹頭、穿著溫柔的裙子,但公司卻要求于台煙剪短頭髮,打造出俐落形象,這與〈化裝舞會〉歌詞中所描繪的公主形象截然不同。

于台煙說:「如果沒有梁弘志和專業的宣傳團隊,就沒有今天的我。」這首歌的操作模式非常成功,很快就在校園和廣播中大為流行,普羅大眾對她的「模樣」也產生了更多好奇。大約一個多月後,她便受邀上當時最紅的節目《綜藝100》,從此將這首歌和于台煙的名字深深烙印在全台灣人民的心中。

成為歌手,從來就不曾在于台煙的人生規劃裡,那是遇見了梁弘志,遇見了這首歌,誤打誤撞之下,一入行就是四十年。「〈化裝舞會〉是我第一次進錄音室錄製的歌曲,但卻是唯一沒有『記憶點』的一張專輯。」當時的于台煙像張白紙,沒有技巧,只有天然,她回憶道,就是在錄音室唱了幾次,梁弘志就讓她通過了:「他是一位非常棒的製作人,是他讓我至今都覺得在錄音室錄音是件很快樂的事。」

梁弘志當時已是極有分量的樂壇創作人,但他親自帶著于台煙跑校園、甚至飛到新加坡做宣傳,「有一次我跟他說,感覺自己沒有很努力就紅起來了,梁弘志還虧我『你沒努力,但我很努力啊!』當下我才明白,他為了我付出了多少心血。」

傳唱多年的經典歌曲,餘韻總是回味無窮,于台煙一直對〈化裝舞會〉這幾句歌詞特別有感觸:「或許這是個流行帶著面具的社會 / 而我也嚐盡了 / 被忽略的滋味」的確沒有一帆風順的人生,她也曾因不知道該戴什麼面具,在這個圈子裡迷失憂鬱。這首歌短短幾句,象徵的不只是少女情懷,也是社會百態,更成為于台煙心靈的一部分,促使她成長、反思和蛻變的人生借鏡。

聆聽《化裝舞會

2026年5月6日 星期三

不用擔心我──輕撫曾經的自己

作曲:王宏恩
作詞:王宏恩
演唱人:王宏恩
編曲:王宏恩
製作:王宏恩
收錄專輯:LOKAH
出版時間:2013
出版公司:禾廣
受訪者:王宏恩
採訪撰文:梁岱琦

王宏恩二○○三年就寫好〈不用擔心我〉,卻一直到二○一三年才發表。〈不用擔心我〉是他對媽媽說的話,是一首表達內心無助、需要擁抱的歌,雖然是十年前的創作,「卻像是為了安慰十年後的自己而存在。」

王宏恩的音樂之路遭遇不少挫折,媽媽從一開始就很反對他從事音樂創作,「可能是台東距離台北太遠,她一直覺得演藝圈是個大染缸,很希望我能回台東當警察,或是去考林務局也可以,總之就是要有一份穩定的工作,她才放心。」剛踏入歌壇時,媽媽曾經給王宏恩兩年的時間,要他如果闖不出名堂就回台東,期間甚至遊說他,從台東家裡騎摩托車不到一分鐘就有武陵外役監獄,若真的想唱歌,可以去當獄卒,唱歌給犯人聽就好了。幸好兩年後,王宏恩順利拿到了金曲獎,暫時消除母親的不安。

後來,王宏恩與風潮唱片約滿後,加入陳子鴻的公司,本有雄心壯志想讓自己的音樂更主流,最後卻事與願違。離開陳子鴻的公司後,王宏恩曾有一段時間完全沒工作,那時他住在後山埤的頂樓加蓋,抬頭就看到101大樓,曾想過是不是音樂生涯就此結束?他在內心的小劇場裡彩排,想打電話向母親坦承,「我已經努力過,該回台東了」,沒想到他在電話這頭聽到母親的聲音,說出來的卻都是反話。王宏恩故做堅強跟媽媽說,「我很好,商演很多,已經要做下張專輯了,你不要擔心我」,一掛完電話他崩潰大哭,於是寫下了〈不用擔心我〉,記錄當時的心情。

某次機會,王宏恩替公視劇集創作歌曲〈LOKAH〉,遂集結成EP共同發行的歌曲就是〈不用擔心我〉。「我不管它賣得好不好,這首歌像是對自己重新喊話、鼓勵自己。」

黑人陳建州是王宏恩可以說內心話的好朋友,主動問他「中國好歌曲2」在徵選參賽者,要不要去參加?當時選秀節目正崛起,王宏恩心裡很掙扎,「我很不願意,畢竟不是新人了,還要跟十幾、二十歲的年輕朋友競爭,贏了勝之不武、輸了多沒面子」。陳建州以把參賽當做一種學習,說服了王宏恩,他在最後截止期限前點頭答應,但承認這是人生中做過最困難的決定,「比當兵後選擇離開台東到台北發展還難」。

王宏恩記得二○一五年那時飛到上海面試,他看著松山機場落地窗上自己揹著吉他的倒影,如同十幾年前從關山火車站到台北一樣,甚至連忐忑的心情都相仿,忍不住問自己這十年到底在幹嘛。〈不用擔心我〉就是王宏恩的面試曲,不僅順利通過也一路挺到八強,成了唯一進入八強的台灣歌手。事後回想,王宏恩覺得這是個很棒的經歷,雖然他並未因參加選秀節目而名利雙收,但參賽的過程讓他像得到解放般,心情更穩定,也更確定未來的方向。

這些年來,王宏恩總覺得始終在主流與非主流間擺盪,「那又何妨!」,他對自己說,「音樂有生命,會帶你到該去的地方」。在時光的累積中漸漸肯定自己,不再是寫〈不用擔心我〉那個自認一文不值的王宏恩。現在的他更接近音樂創作的初衷,而且擁有一群忠實的支持者,就是部落裡的族人,「現在的我不去想失去什麼,而是想擁有的是什麼」,音樂這條路,他想要踏實地一直走下去。

聆聽《LOKAH